马年将至，近读丰子恺先生的漫画集，耳畔似有马蹄声声回荡。
世人皆知子恺漫画中杨柳依依、燕子翩跹，故好友俞平伯赠其徽号“丰柳燕”。画中亦常见猫儿嬉戏，或蜷于窗台，或扑蝶于庭，引得读者误以为画家爱猫成癖，竟有热心读者屡屡赠猫上门。然其笔下之马，却承载着更为深沉的象征——忠诚、勇敢、坚韧、智慧等，这些品质在动物界熠熠生辉，更被画家赋予了家国情怀的厚重底色，于笔墨间平添了一份人间慈悲。
《护生画集》是丰子恺与诸师友合作的重要作品，马的身影在其中出现频率较高。其核心理念是“护生即护心”，倡导爱惜生命、敬畏自然。它不以说教为主，而是通过日常生活中平凡而动人的画面，传递深刻的人文关怀与生命哲思。画家以寥寥数笔讲述历史故事，辅以文言短注，将护生理念娓娓道来，此时的马俨然成为传递生命伦理的灵性载体。如《马恋其母》，题材取自纪昀《阅微草堂笔记》，绘一匹被转卖的马，每逢遇见白马便驻足凝望，引颈长嘶。后来方知，此马乃白马所生。画面以极简线条捕捉出动物眷恋母体之情感，点明“万物有灵”的创作立意。另有《马恋故主》，乃为同类之作。又如《马能擒盗》，画材源自《陶朱新录》，讲述了宋崇宁年间，东阿人董熙载醉酒坠马，盗贼见有机可乘遂掠取财物，不料却被马咬住发髻而无法得逞，此类故事彰显了马之忠诚。作品将动物与人类的情感共鸣升华为对传统文化价值的守护，旨在治愈心灵，培养善念，读者既能感受到生命的可爱，也能体悟其中的深沉智慧。
子恺漫画中，马儿神骏不凡的英姿亦不可或缺。如《前程远大》中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中的骏马一跃驰天下，还有《万山青到马蹄前》中的一片胜景，满目春山，无不将马的活力与希望融为一体。漫画《立马群山第一峰》，题目改自金朝完颜亮《题临安山水》中的“立马吴山第一峰”。图中骏马昂首挺立，背景远山层叠、飞鸟掠过，大有俯视天下的昂扬气势。以“立马群山”象征对自由与辽阔的向往，暗含历经战乱后对“立于天地间”的精神姿态的追求。
画家笔下亦有不少“无形之马”驰骋于精神疆场。如《郎骑竹马来》，画家以暖心的笔触定格了一个富有诗意的童年瞬间。男孩骑着竹马，女孩整理花束，孩童间天真无邪的情感互动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画面所赋予的两小无猜，足见其对人性本真的深切热爱；另一幅《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则借儿童骑马的游戏场景，将古诗中的忠义情怀转化为童真视角下的家国叙事。马虽无实体，却传递出“马势”的磅礴力量，在战乱频仍的年代成为人们对世间和平与美好生活最朴素的精神寄托。
在中国文化中，马为六畜之首，更被誉为“真君子”——集贤良、勤恳、高贵、俊逸、自强不息于一身，成为奋斗者的精神写照。丰子恺笔下的马，时而机智过人，时而勇猛忠诚，时而坚韧如磐，终以无声之蹄印，叩响时代之回音。
（作者：吴浩然系漫画家、丰子恺纪念馆原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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